随着大语言模型（LLM）的快速演进，AI的应用正经历从“被动问答”到“主动代理（Agentic）”的根本性转变。在这场架构变革中，智能体如何与外部世界、工具以及其他智能体进行高效、安全的连接，成为了构建下一代AI基础设施的核心课题。
传统上，软件系统的互联依赖于API。然而，在构建高度自治、非确定性决策的智能体系统时，传统API正面临严重的结构性瓶颈。
为了攻克这一难题，Anthropic于2024年11月推出了模型上下文协议（Model Context Protocol，简称 MCP）；
紧随其后，Google于2025年4月推出了智能体对智能体协议（Agent-to-Agent，简称 A2A）。
剖析智能体放弃传统API而拥抱MCP的深层原因，厘清A2A与MCP在协议边界上的核心区别，并明确不同业务场景下的技术抉择，是当前企业落地AI智能体架构的重中之重。
一、智能体从传统API向MCP演进的深层动因
在传统软件架构中，API是为人类开发者设计的，用于建立确定性、程序化的系统互联。
但在智能体主导的运行时环境中，这种静态接口设计暴露出明显的结构性缺陷。
传统API在智能体环境下的瓶颈
传统API通常采用RESTful或gRPC等标准，其本质是“契约式”的，在智能体生态中面临以下三重技术瓶颈：
动态发现能力缺失与硬编码依赖：
传统API的端点（Endpoints）是静态且硬编码的。智能体在面对海量的API时，无法在运行时动态理解某个新端点的语义、入参要求和执行边界。这导致开发人员不得不为每个端点编写繁琐的适配代码，造成了严重的“点对点拼接”瓶颈（即 集成问题）。
版本控制的脆弱性：传统API的参数变更具有破坏性。
一旦服务端修改了接口字段，智能体调用便会失败，这迫使系统必须进行频繁的版本迭代与代码重构。
上下文冗余与Token损耗：
传统API往往采用通用设计，返回的JSON响应可能包含数十甚至上百个字段。
对于LLM而言，Token是运行的“硬通货”，处理无关字段不仅会急剧消耗Token预算，还会向上下文窗口引入大量杂讯，从而提高模型产生幻觉的风险。
MCP作为语义化自适应图层的技术优势
MCP协议其核心理念借鉴了语言服务器协议（LSP）的经典模式。
MCP不再将接口视为死板的代码契约，而是将底层能力抽象为“自我解释的工具（Self-Describing Tools）”。
每一个通过MCP暴露的工具，都自带一段详尽的语义描述（Semantic Description），清晰说明该工具的作用、每个入参的物理与逻辑意义、预期的输出格式以及约束条件。
这种设计带来的范式转移在于：接口即文档（The Interface is the Documentation）。
智能体在运行时连接到MCP服务端，主动发起能力协商，获取当前可用工具的语义清单。
LLM凭借其语义理解能力，能够自主决定在何时、以何种参数调用这些工具，从而彻底消除了对硬编码客户端逻辑的依赖。
这种自适应机制将传统的“”集成复杂度，直接坍缩为标准化的“”插拔模式。
Token经济学与上下文衰退防御
盲目将现有的REST API包装为MCP服务端是常见的架构误区。在智能体架构中，Token消耗直接关系到运行成本和响应延迟。
若MCP服务端直接透传传统API返回的50个冗余字段，而模型实际仅需3个字段，将导致严重的Token浪费和上下文衰退（Context Rot）。
因此，优秀的MCP设计必须“面向模型进行重构”，将细粒度的底层API（如 createUser、updateUserAddress、resetUserPassword）抽象并聚合成高水平的模型操作能力（如 manageUserProfile），以契合模型的逻辑决策水平。
二、核心架构组件与职责划分
MCP遵循清晰的“宿主-客户端-服务端（Host-Client-Server）”三层拓扑结构，在确保多工具灵活接入的同时，在宿主边界内筑起坚实的隔离防线。
MCP的精妙之处在于将复杂的编排职责集中于宿主，而保持服务端的极度轻量与高内聚性。
MCP宿主（Host）：
代表用户交互的起点与AI执行环境，例如AI集成开发环境（IDE，如Replit、Sourcegraph、Cursor）或宿主应用（如Claude Desktop、ChatGPT）。
宿主拥有LLM的完整控制权，保存全量历史对话，负责管理客户端实例生命周期，并处理最终的用户授权与安全决策。
MCP客户端（Client）：
由宿主内部实例化，负责维护与特定服务端“1对1”的隔离连接。客户端在初始化阶段进行协议协商（Capability Negotiation），显式声明其支持的功能（如采样支持、通知处理），并双向路由符合JSON-RPC 2.0规范的消息。
MCP服务端（Server）：
轻量级、自包含的进程或远程服务，专职向客户端暴露原子化的技术原语。服务端无法读取宿主内的完整对话历史，也无法感知其他服务端的存在，从而实现了强安全隔离。
三、A2A协议：水平协作的分布式架构规范
当AI智能体从小规模单体架构向大规模分布式集群演进时，不同智能体之间的水平协作成为新的技术痛点。
这些智能体往往由不同供应商托管、基于异构框架开发。为了打破系统孤岛，Google于2025年4月推出了智能体对智能体协议（A2A），并于同年6月将其捐赠给Linux Foundation，随后与IBM的智能体通信协议（ACP）进行了深度合并。
三层技术规范模型
A2A协议采用了分层设计，确保在不同的网络环境和通信载体下均能实现稳定的互操作性：
第一层：规范数据模型（Canonical Data Model）：定义了协议的核心实体，包括智能体卡片（AgentCard）、智能体技能（AgentSkill）、任务（Task）、消息（Message）、消息片段（Part）、交付成果（Artifact）及扩展（Extension）。
第二层：抽象操作层（Abstract Operations）：抽象出智能体间交互的行为指令，如发送消息（SendMessage）、发送流式消息（SendStreamingMessage）、获取任务状态（GetTask）、取消任务（CancelTask）以及拉取智能体卡片（GetAgentCard）。
第三层：协议绑定层（Protocol Bindings）：负责将抽象操作映射到具体的物理协议上，目前官方已提供 JSON-RPC、gRPC 以及 HTTP+JSON/REST 三种标准绑定方案。
A2A 在现代 AI 协议栈中的生态定位
A2A 并不是孤立存在的，它位于一个多层协同的智能体互联协议栈中。
为了确保复杂的商业和交互场景能够顺畅落地，A2A 通常与以下协议配合使用：
A2A（智能体协同）：处理智能体之间的横向任务委派、状态监控与成果交接。 MCP（工具接入）：连接具体智能体与其所需的底层私有数据库、代码库或搜索引擎。 UCP（万用商业协议）：标准化智能体之间的商品交易、询价、采购契约。 AP2（支付授权协议）：处理智能体在执行交易时的支付授权与资金清算。 A2UI & AG-UI（界面呈现与流式交互）：定义多智能体协作界面的流式渲染和前端卡片交互样式。
在构建复杂的大型企业级AI应用时，最优雅的架构设计方案是将 A2A 与 MCP 进行分层复合集成：
将 A2A 置于水平方向作为多智能体的协作与编排总线，将 MCP 置于垂直方向作为单个智能体获取本地工具与数据的执行通道。
下面以医疗健康联合会诊系统为例，展示这一分层协同架构的实际运行流程：
宏观任务分发（A2A编排层）：
首席会诊规划智能体（A2A Client）接收到人类医生的宏观任务后，通过解析网络中其他专科智能体的 Agent Card，将任务分解。它向“文献检索智能体（A2A Server）”分发子任务 A（“检索某种靶点的最新临床论文”），同时向“临床实验智能体（A2A Server）”分发子任务 B（“汇总类似病患的历史用药反馈”）。
原子工具执行（MCP执行层）：
文献检索智能体接收到任务后，由于其本地模型缺乏最新数据，它立即激活内部的MCP客户端。该客户端向专门对接外部医学数据库的 Pubmed MCP Server 发起连接，调用 query_pubmed_api 工具检索近三个月的研究文献，并读取 protein_3D_crystal 资源文件以获取靶点晶体模型。
异步成果交付与聚合：
文献检索智能体基于MCP返回的高精细上下文完成深度推理，提炼出候选的小分子化合物结构，并将该成果作为 A2A 任务的 Artifact 异步交付给首席规划智能体。首席规划智能体在聚合所有子任务的 A2A 成果后，向人类医生呈递最终的联合诊疗方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