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用 AI 开发了四五个商业级产品。
规则、文档、测试、Skills,这些「术」我学了很多,也用得挺熟。跟同行比,我在 vibecoding 这条路上确实走在前面了一截。开发速度、代码质量、做事的节奏和计划方式,跟三年前手敲代码的我相比,全变了。
但最近我卡住了。
不是卡在某个 bug,也不是卡在某个框架。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:项目做到后期,我总会回过头发现,要是前期换个方案、要是当初多想一步,后面根本不用这么痛苦。这种「早知道」反复出现,多到我意识到它不是运气问题,是我自己的认知有个洞。
泥瓦匠的黄金时代
手敲代码、翻论坛、在搜索引擎里一段段抠代码的那些年,我像一个盖楼的泥瓦匠。
我把手上这堵墙砌好,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砌得正不正,顺便学点新手艺,想把下一堵墙砌得更漂亮。几年下来,我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话:只要你给我图纸,我能给你盖出任何样子的房子。
这句话在当时是真的。它是我全部的底气。
AI 来了之后,我发现只要把「我以前是怎么砌的」讲清楚,它就能照着我的法子砌,而且砌得又快又好。我乐见其成。
可效率涨上去以后,我干的活儿悄悄换了。
我不再只砌那堵墙了。我得独立盖起一整栋房子——地基怎么打(架构),砖瓦怎么选(技术选型),外立面好不好看(UI),甚至这房子怎么才能卖得掉、住进去的人舒不舒服(产品)。
一夜之间,那个搬砖的泥瓦匠被提拔成了总设计师兼包工头。没人问我准备好了没有。
我以为我准备好了
我确实做了不少准备。
我用 Rules 和 Specs 管住手下这群工人,像给工地立了规章制度。我用文档和测试兜住整个项目的底,这大概相当于请来了监理,盖了个设计院。我用 Skills 给我的 AI 员工们报了培训班,让他们上工前先学会我这套手艺。
这套班子,够用。
真的够用。我拿着它盖了一栋又一栋不算小的房子,全都顺顺利利交付了。那段时间我是有点飘的,觉得自己摸到了这波浪潮的门道。
直到我去接更大的项目。
高空之上,那阵要命的风
盖到一半,我突然发现还得考虑消防。原来的方案压根没给它留位置,只能拆了重来。
往上再盖几层,楼高起来了,一阵风刮过来,大楼开始晃。
▲ 矮房子里可以忽略的风,到了高空就成了最致命的东西
风。以前盖矮房子的时候,风是我完全可以忽略的东西,它从来没进过我的图纸。可现在,它成了最危险的杀手。高并发、深层的状态污染、长周期的缓存,这些在小项目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,在三十层的高空上,一个就能把楼掀了。还有地震、环保、绿化,一样接一样地冒出来,全是我没算过的账。
这些问题,我手下的 AI 员工会不会?
会。它们全都会。消防规范它背得比我熟,抗震结构它比谁都懂。它读过所有的建筑规范,体力还无限。
但问题就在这儿——在它们的世界里,不存在「主动预警」这回事。
▲ AI 是镜子,你的认知是那束光。光照不到的地方,它不会提醒你
我不开口,它们就永远不会抬头跟我说一句:「老板,这儿有风,楼会塌。」它是一面镜子,我的认知是照进去的那束光。我要是没意识到风的存在,这群工人就会顺着我的无知,用最快、最优雅、最标准的工业级代码,替我把一栋注定要倒的大楼,严丝合缝地盖完。
盖得越漂亮,塌得越彻底。
这就是我撞上的那堵墙:AI coding 最大的桎梏,是人自己的认知。认知不到的地方,你手里握着再猛的施工队,也盖不出摩天大楼。
怎么才能看见自己看不见的东西
这是最难的部分。因为你没法去学习一个你根本不知道它存在的东西。
我没有标准答案,还在摸。但这段时间我逼着自己换了三种做法,给你参考。
第一,别看教程了,去拆真正的大楼。普通教程教你怎么写一个组件,那是砌墙的活儿,我早会了。我现在花时间去逆向那些真正的摩天大楼——顶级开源项目、活了很多年的商业产品,它们的架构。我不看它们怎么写功能,我看它们在第一天,是怎么为了防风防震防火,把「最坏的情况」提前算进去的。那些预案里,藏着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。
第二,开工前,先把 AI 逼到我的对立面。我现在不急着问它「这个怎么做」。我把它当成天灾,当成来找茬的消防局,当成最恶毒的客户,问它:「如果这项目哪天数据量涨十倍、如果核心团队突然全换人、如果用户在最烂的网络下用,这套架构会最先从哪儿裂开?」我用它那个比我大得多的知识库,去撞我认知的盲区。它答不出预警,但它答得出「哪里会裂」——只要我肯问。
第三,把踩过的坑变成制度,而不是记忆。每一次被迫拆了重来,都很痛,但那道痛就是我认知边界往外挪了一寸的印子。我把它写进 Rules。我不允许同一个幽灵,在下一栋楼里再爬起来一次。
写给还在砌墙的同行
术法学得再多,也只是让你成为一个效率更高的包工头。别在「术」的领先里待太久,那种领先经不起大项目一撞。
现在科技媒体上全是「三天用 AI 上线一个 App」的文章。看多了会让人觉得软件工程已经没门槛了。可只有真带着 AI 施工队,在商业战场上肉搏过、交付过、也半夜拆过楼的人才知道:门槛没消失,它只是从「你会不会写代码」挪到了「你能不能提前看见那阵风」。
技术细节在贬值,这是真的。但正因为它贬值了,人剩下的那点价值才更值钱——在危险落地之前,你能不能比 AI 先一步,感觉到那阵还很微弱的风。
未来的开发者拼的不是谁的 Prompt 写得漂亮。拼的是,谁能站在一片空地上,一眼看见三十层高空还没刮起来的那阵风。
我还没完全练成这个本事。但我至少知道了,这才是接下来该练的东西。
—— 完 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