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8月7日，OpenAI发布了GPT-5。
沃顿商学院的教授伊桑·莫利克（Ethan Mollick）长期关注创新创业与人工智能，第二天他就在博客上分享了他的GPT-5使用感受。他只输入了一句话：“做一个野兽派建筑生成器，要酷。”两分钟后，他的屏幕上便出现了一个可以随意拖拽、编辑的3D城市模拟器：有霓虹灯,有飞驰的汽车,有动态摄像机。他全程没看一行代码，甚至在后续的优化中，他也只是不断地说“请让它更好些”。
GPT-5自己加了保存系统、预设建筑类型、外立面编辑器。它不是在执行命令，而是在“做事”，自己决定做什么、怎么做以及做到什么程度。
这个场景让我想起凯文·凯利（Kevin Kelly,昵称K.K.）在新书《2049：未来10000天的可能》中的一个核心观点：我们一直在努力让AI像人一样思考，但AI真正强大的地方，恰恰是它不像人。
K.K.把这叫作“异人智能”（artificial aliens），即它们更像外星人，而不是人类2.0。就像飞机不需要扇动翅膀也能飞，AI不需要模仿人脑也能“思考”。GPT-5证明了这一点：没有人类会像它那样，在写一段话的同时其实是玩了7个文字游戏（每句话递增一个单词、每句首字母拼出暗语、每句内部押头韵），还能保持文章通顺。
GPT-5发布前的一个月，英伟达市值突破4万亿美元，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家触及这个市值高度的公司。从3万亿到4万亿，英伟达只用了13个月。有人说这是泡沫，有人说这是刚刚开始。但当你看到GPT-5的表现，你会明白：这不是在炒作AI，而是还没充分理解AI会带来什么。
作为《连线》杂志创始主编、《失控》《必然》的作者，K.K.这次把目光投向了25年后的中国①。于是，他找了个中国合作者——前《经济学人·商论》总编辑吴晨，两人用对话的方式，完成了这本“中美合著”。
读完这本书，我最大的感受是：当所有人都在问“AI会不会取代人类”时，K.K.在问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：“当AI开始自己'做事'时，人类该做什么？”
#1
镜像世界：下一个万亿美元的猜想
K.K.在书中提出的最核心的概念是“镜像世界”（Mirror World），这是一个现实与虚拟完全融合的世界。
这不是扎克伯格那个烧了上千亿美元、至今还在亏损的元宇宙。K.K.说的镜像世界更接地气：你戴着智能眼镜走在街上，能看到每家餐厅的实时评分；你在仓库工作，眼镜里会出现一双“影子手”，教你怎么操作复杂的机器；医学生可以在虚拟心脏里“游泳”，亲手拆解每一个瓣膜。
听起来很科幻？其实苹果的Vision Pro已经在尝试了，只是颈椎难以承受的重量和3500美元的价格劝退了大多数人。但K.K.认为，镜像世界的关键不是硬件，而是AI。
他有个很精彩的判断：未来大规模AI的主要用途，就是为镜像世界提供动力。为什么？因为要在现实世界上叠加一个数字世界，需要处理的数据量是天文数字级的——每个人的表情、动作、环境，都要实时捕捉、分析、渲染。没有足够强大和便宜的AI，镜像世界就是个笑话。
这让我想起了2016年的共享单车大战。当时所有人都在讨论模式创新，但真正决定胜负的，是谁能把智能锁的成本从300块降到30块。镜像世界也一样，关键不是概念多炫酷，而是AI的成本什么时候能降到白菜价。
更有趣的是K.K.的一个预测：未来主导镜像世界的，可能不是来自中美的企业，而是一家在全球有100万名员工的印度公司。理由很简单：印度作为相对独立的第三方，既有工程能力，又能左右逢源。这个判断虽然大胆，但不无道理。
《2049：未来10000天的可能》
作 者: [美] 凯文·凯利(著) / 吴晨(编著)
出版社: 中信出版集团
#2
异人智能：为什么AI永远不会变成人
如果说镜像世界是K.K.对未来形态的判断，那么“异人智能”就是他对AI本质的理解。这个词很有意思。K.K.认为，我们不应该把AI理解为“人工智能”，而应该理解为“异人智能”。因为它们的思维方式与人类完全不同，就像外星人一样。
举个例子：AlphaGo下围棋的方式，人类棋手根本看不懂。它不是在模仿人类，而是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在“思考”。这就像飞机不是在模仿鸟类拍打翅膀，而是用固定翼实现了飞行。
K.K.把AI的能力分为两类：
•小写的创造力（creativity）：复制、优化、提高效率；
•大写的创造力（CREATIVITY）：突破、创新、改变范式。
在他看来，未来25年，AI会完全掌握小写的创造力，比如写文案、画插图、编程序，这些工作都会被AI取代。但大写的创造力，比如提出相对论、发明晶体管、创作《百年孤独》，AI还差得远。
这个观点对企业管理者意味着什么？别指望AI帮你做战略决策，但可以让它帮你做战术执行。
我想起前段时间跟一位制造业老板聊天。他说现在工厂里的AI质检系统，识别瑕疵的准确率已经超过了人工，但让AI判断“这批货该不该出”，它就抓瞎了。为什么？因为这需要理解客户关系、市场环境、品牌定位等复杂语境，这恰恰是人类的优势。
#3
透明社会：隐私已死，互见性永生
K.K.书中最有争议的观点，是关于隐私的。他直截了当地说：要享受AI时代的便利，就必须放弃隐私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。想要AI助理帮你安排日程？它需要知道你的所有行程。想要个性化医疗？它需要你的基因数据。想要精准推荐？它需要分析你的一举一动。
但K.K.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概念——“互见性”（co-veillance）。简单说就是：你看我，我也要看你；你收集我的数据，我也要知道你是谁、收集了什么、用来干什么。听起来很美好，但现实是：掌握数据的一方，永远不愿意透明。就像赌场老板永远不会告诉你老虎机的算法一样。
不过K.K.给中国支了很有意思的一招：“如果中国能建成一个真正透明、具备互见性的系统，它将成为终极的信息化国家。”在这个系统里，腐败会被AI实时识别，政策制定会基于数据而非拍脑袋，每个人都能享受定制化的公共服务。
理想很丰满，现实很骨感。但至少这个方向是对的。
#4
中美博弈：从零和到正和的可能性
整本书的另外一个亮点，是K.K.对中美关系的思考。
他一上来便抛出了一个很精妙但我们似乎听到过很多人引用的比喻：中美关系就像一场糟糕的婚姻，双方已经反目，但为了孩子（全球经济）不愿离婚。彼此不信任，却谁也离不开谁。中国需要美国市场，美国需要中国制造。双方都在妥协，都在付出代价，都想“离婚”却又无法分开。更有意思的是，这场婚姻里还有一位“第三者”——印度。
接着，K.K.提出了比尼尔·弗格森（Niall Ferguson）的“中美国”更乐观的“新中美国”的概念。这个概念远比“美国创新、中国制造”复杂。他的核心洞察是：创新需要混乱，规模化需要秩序，而恰恰因为这种矛盾，中美才能形成奇特的互补，尤其是在高科技领域。他的基本逻辑是这样的：
•美国的禀赋是突破式创新。要想做到这一点，你就得容忍失败、挑战权威、打破常规。这会带来社会成本——贫富差距、犯罪率、不稳定。美国说：“没关系，这是创新的代价。”
•而中国的禀赋是规模化的应用。要想做到这一点，你得高效执行、精密协作、持续优化，有一个有序的环境。中国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——强大的组织能力、安全的城市、完整的产业链、巨大的市场。
将来，每年都会有数百万中国人去美国做创新，同时也有相当数量的美国人来中国做应用。“你如果想做疯狂的事，去美国；你如果想把产品推向10多亿人，回中国。”K.K.觉得这是挽救“中美婚姻”最好的方式。
但我觉得K.K.低估了两个因素：
第一，中国的创新能力在快速提升。比亚迪的刀片电池、宁德时代的麒麟电池、华为的5.5G，这些都不是简单的“从1到100”，而是实打实的技术创新。中国不会永远甘于做代工厂。
第二，美国的“创新优势”正在被自己的政治正确侵蚀。当硅谷的公司把更多精力放在DEI（多元、公平、包容）而不是技术突破上时，当美国的STEM教育被各种意识形态绑架时，这种创新优势也会受到侵蚀。
谈及中美AI竞赛，很多人把它比作美苏核竞赛，K.K.说这个类比是完全错误的。核武器只能毁灭，AI却在创造；核竞赛是零和游戏，AI竞赛是正和游戏。中美竞争的结果是训练出更好的AI，全世界都受益。更关键的是，核技术是封闭的，造核弹的知识被严格保密；AI是开源的，论文、代码、模型大多公开。DeepSeek能用600万美元训练出GPT-4级别的模型，靠的就是这个开源生态。所以K.K.预测，未来可能出现“一种技术、两套系统”：中美共享AI底层技术，但基于各自价值观发展出不同的应用系统。
然而，所有这些设想都基于一个前提：信任。这恰恰是当下最稀缺的。美国对中国的依赖“比任何时候都高”，不仅是制造依赖，还有市场依赖、创新依赖。想脱钩？美国必须“从供应链中排除任何中国制造的东西”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但依赖越深，不安全感越强。正是这种纠结的心态，才让美国在对华政策上左右摇摆。
#5
组织革命：中层管理者被颠覆
K.K.对未来组织形态的预测，可能是最容易被忽视、但对企业管理者最重要的部分。
他的核心观点是：AI会取代中层管理者。
为什么？因为中层的主要工作——信息汇总、上传下达、协调沟通——恰恰是AI最擅长的。当每个员工都有AI助理，当所有数据都实时可见，当决策可以基于算法而非经验时，中层管理者存在的意义是什么？
K.K.预测，未来的组织会呈现两极分化：
•超大型企业：100万人规模，但组织极度扁平，靠AI协调；
•超小型公司：1—2人公司遍地开花，第一个年销售额10亿美元的“超级个体”即将出现。
这让我想起了前两年很火的“中台”概念。很多企业花巨资建中台，本质上就是想用系统替代中层。但大多数都失败了。为什么？因为现在的IT系统还没有AI的灵活性。
但ChatGPT出现后，情况变了。我认识一位做跨境电商的朋友，他用AI管理20多个国家的业务，团队只有5个人。以前需要各国的运营经理，现在一个AI就能搞定——它能同时用20种语言回复客户邮件，分析各国市场数据，甚至根据当地节日自动调整营销策略。
#6
教育医疗：AI普惠的真正战场
K.K.认为，AI带来的最大变革不在工业，而在服务业，特别是教育和医疗。
教育方面，个性化将成为常态。每个孩子都会有专属的AI家教，根据他们的学习速度、兴趣特点定制课程。可汗学院的AI助教已经在做这件事了——它不仅能批改作业，还能识别学生的知识盲点，提供针对性辅导。
更有意思的是K.K.的这一个观点：未来高中生最重要的技能，不是数学或英语，而是“学会如何学习”。因为知识会过时，但学习能力不会。
医疗方面，定制化是方向。K.K.设想了一个“3D药丸机器”——根据你的基因、病史、实时健康数据，现场配制专属于你的药物。听起来很科幻，但中国的药明康德已经在做类似的事了，只是还没到消费级。
K.K.特别提到了中国的优势：如果中国能建立全民基因数据库，将在医疗创新上获得不可逾越的领先地位。14多亿人的基因数据，这是任何国家都无法复制的资源。但问题是：谁来管理这些数据？如何防止滥用？这又回到了“互见性”的问题。
#7
2049的中国：酷，还是不酷？
书的最后，K.K.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来描述他期待的2049年的中国——“酷”（Cool）。什么是酷？不是有钱，不是强大，而是让人向往、想要模仿、激发出最好的自己。K.K.说，日本通过动漫和游戏变酷了，韩国通过K-POP变酷了，中国呢？他给出了一些畅想：
•中国的城市设计让全世界模仿；
•中国的游戏、音乐、电影风靡全球；
•中国的自动驾驶汽车人人都想买；
•中国的科幻片霸占全球票房榜单。
听起来很美好，但我觉得K.K.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：酷是自下而上的，不是自上而下的。《黑神话：悟空》为什么火？不是因为政府扶持，而是因为一群游戏人十年磨一剑。《三体》为什么成功？不是因为科技部立项，而是因为刘慈欣在娘子关发电厂的宿舍里做梦。想要变酷，先得松绑。这可能是K.K.这个硅谷人没有说透，或者不方便说透的地方。
#8
尾声：一本过于乐观的预言书
读完《2049》，我的感受很复杂。
一方面，K.K.的技术洞察依然犀利。镜像世界、异人智能、互见性，这些概念都很有启发性。他对AI发展路径的判断——从专用到通用、从工具到伙伴——基本靠谱。
另一方面，他对中国的理解还是太“硅谷”了。他看到了中国的执行力，但可能低估了创新力；他看到了规模优势，但可能忽视了体制约束；他畅想了透明社会，但可能不了解现实的复杂性。
最关键的是，K.K.可能高估了技术的决定性作用。技术是第一生产力，但不是唯一变量。地缘政治、文化冲突、代际更替，这些因素可能比AI更能决定2049年的模样。
但这本书仍然值得一读。不是因为它准确预测了未来，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思考框架。正如K.K.自己说的：“预测未来的最好方式，就是创造未来。”
对中国企业家来说，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可能不是告诉你2049年会发生什么，而是提醒你：未来25年的窗口期，可能是中国企业最重要的一次站上世界舞台的机会。错过了互联网，错过了移动互联网，如果再错过AI和镜像世界，恐怕就真的没有下一次了。当然，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KK的预言。毕竟，25年前他在《失控》里预测的很多事情，到现在也没实现。
但有一点他说对了：“想象未来，坚信这种想象可以成为现实，这是我们真正预测未来的唯一途径。”
这句话，值得每位企业家记住。MI·开卷
